父亲

2019-06-20 12:23:14 作者:奴隶社会 来源:[db:来源]

这是奴隶社会的第 1885 篇文章

题图:2009 年父亲在北京大观园

作者:汤曼莉(汤汤),独立出版人,读书为乐,做书为生。策划出版《30岁前别结婚》《货币战争》等,以及奴隶社会常驻作者新书,Autumn的《是谁出的题这么难,到处都是正确答案》,和Connie的《如何结交比你更优秀的人》。本文来自:编辑汤汤(ID:tangmanli718)。

回到北京,我常在梦里见到父亲。


有时是他佝偻着腰、拖着一双赤脚在房间里一寸寸地挪步,有时是他周身没入躺椅,惬意吞吐烟圈的侧影,更多则是他临终前戴着氧气面罩,在病床上持续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

所有这些画面里,没有别人,连我都只是一个旁观者,沉默,甚至有些冷淡地,把视线探向父亲孤单的晚年生活。然后便慢慢清醒,黑暗中意识到他已离我而去,半生亲缘里所有爱与怨都随之化为泡影,眼泪便止不住地滴落枕巾。



一年前的此刻,把父亲送上回乡的列车,已隐约料到这是此生我俩最后一次长相聚。


那时他意识尚清醒,但因常年离群索居,表达能力退化,每次想到什么,却支支吾吾说不清楚。


那时他精神尚好,但常年痛风导致的腿疾,已严重到从房间这头挪到那头,都要很久很久,以至于去趟卫生间,一路趟着小便。


打定主意悉心照料父亲,但他的固执,让我常忍不住数落他的不是。


“你行动不便,我在床边放了尿桶,若来不及,可不可以就近解决?”

“屋里开着暖气通风不足,家里还有孩子,可不可以少抽点烟?”

“你说话不利索,何不每天大声读书锻炼口齿?”

“你腿脚不利落,再难也得咬牙多走动一下。”

……


现在想想,那时我是多么啰嗦、幼稚。对年逾古稀的老人,思维习惯、行为方式早已根深蒂固,岂是我苦口婆心就能说得通、劝得住?


后来父亲执意回老家住进老年公寓,医治牙病只是导火索,不便言说的理由大概只有:到这个年纪还要成天被女儿“管”着,太不自由。


依稀记得,父亲年轻时不止一次说过,人这一辈子,能活多久没那么重要,关键要开心、舒服,想吃啥吃啥,想做啥做啥,否则,要那么长寿干嘛?他的确将如此信念贯彻到生命的最后一刻。


曾经,我们埋怨父母以爱之名干涉子女的生活,却未想过,等到他们苍老到需要我们给予关怀照顾时,自己能否真正体谅并尊重他们的选择。


就如我小时候,就因母亲无微不至的“管束”,迫切想要逃离家的“魔窟”,不想多年后,自己的角色竟然和母亲掉了个个儿,面对父亲的衰老,我不断祭出“为你好”的旗号,对他选择的生活方式加以干涉,甚至抱怨指责。


很多人把成长中的问题、与父母的紧张关系,归结于原生家庭。父亲的离去让我看清,家是相爱,而非相对抗的所在;你选择去看什么,就会看到什么。


我错了,这些话,他却听不到了。



我 18 岁离家,从此独自在异乡求学工作。毕业后父母离异,母亲染病常年辗转于医院,父亲再婚后又离,最终选择独居。


母亲的心理阴影、父亲与人不睦的性情,原生家庭的分崩离析,让我每次去电或还乡,心情都不舒张,如走过场。


一直往前冲,少有时间及意愿回忆过往,幼时跟父亲朝夕相处的记忆便逐渐黯淡。


追悼会上,学院领导向来宾介绍父亲生平。忽而想起,晚年茕茕孑立的父亲,也有过属于他的高光记忆。


父亲 60 年代末本科毕业于武汉大学经济系,在那个年代是不折不扣的高材生。然而,时代动荡加上家庭出身问题,父亲之后的人生之路并不顺,而他始终对生活抱以积极乐观的精神。


大学毕业后,父亲被分配到湖北省竹溪县某中学任教。在文化落后的大山区,父亲办起第一个初中班、高中班,既当班主任,又承担语、数、化等各门主课的教学,为山区培养了第一批大学生。


80 年代,父亲调入衡阳医学院马列主义教研室,授课不拘一格、幽默风趣,深受学生欢迎,多次获省(市)级优秀教师荣誉。


父亲在武大求学时的留影。


照片后有父亲草就的一首小诗。



少时跟父亲相处最深的记忆,大概是每年寒暑假期,别的孩子都因父母要上班而被搁在家里,我却有一个假期跟自己同频的父亲。


得益于学校经常组织夏令营或校际调研的福利,我也常随父亲到各地高校“考察学习”,在那个还不流行亲子游的年代,早早学会如何以性价比最高的方式规划一次远行。


又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,我家就安在学院位于市中心的教授楼里。学院附属第一、第二医院是全市最好的公立医院,左邻右舍的伯父伯母、叔叔阿姨,不是科室主任就是教授大人,平时有点头疼脑热或疑难杂症,大可不必去医院,直接敲门问诊。


父亲一辈子教书育人,常自得于桃李满天下,培养了很多优秀学生。即便退休多年,父亲临终前在医院,辗转不同科室之间,仍有很多大夫、主任看到父亲后,直呼“这不是汤老师吗”,之后予以各种关照,让我心生感激。



然而,时间与距离会蚕食那些快乐的记忆。所谓亲人,大概是在庸常生活的消磨中,容易举着放大镜挑剔对方的毛病,而忽视彼此亲缘与情分的人。


如今,当我从记忆的沉船中打捞出这帧帧画面,跟父亲相处的一切像显影的胶片般铺开在眼前,这才意识到,因为跟母亲的嫌隙及性情问题,我怨了父亲那么多年,却从未想过,他的才华、勤奋与幽默,既是我生命的起点,也如此深刻地塑造了我的性格,甚至影响着我日后的人生选择。


某种程度上,我是父亲的一个复制品,而在他有生之年,我却从来没有,也未试图与他真正亲近。


父亲确有一些问题,比如他在很多事情上的不在意、不介意,多少显得冷漠甚至不近人情。时光,让年轻时的个性,变成年老后的“毛病”,也渐渐消磨掉父亲昔日的光鲜与残存的体面。


这一生,父亲用个人努力反转了命运,却在众口铄金中输给了光阴。面对非议,他不是没有抗争过,只是最终选择了沉默。当亲人、朋友渐次离去,他把自己封闭在心灵的茧房里,在城市顶楼的公寓,一个人浇花种地,离群索居。


是的,我从来都不了解父亲。


我想,他是深知这一点的。



父亲走后,我在家中找到厚厚十几本日记,以及他生前跟同学、朋友的往来书信,这才发现,其实父亲并不如我想象的那般孤独。


自 70 年代起,到两年前因手抖而搁笔,父亲一直坚持每天用手写的方式记录生活琐细。大到我的就业与婚恋问题,小到家里装修买了多少螺丝钉,发黄纸页上用毛笔工整写就的蝇头小楷,描画出父亲日常生活的图景,也让我知道在自己人生的每一个节点上,都有个沉默不语的旁观者,在为我记录着、祝福着。


灯下翻阅那些文字,读到父亲的人生故事,我看到缠绵病榻的那位老者,也曾是个志存高远、有情有爱的大男孩,看到他如何一路走来,咽下人生的苦果,用文字填埋对这个世界的怨与爱。


很多事,我懂了,他却走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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退休后,父亲将他年轻时在竹溪生活的经历写成小说。



父亲是大年三十早上走的。


最后一眼相见,他仰面躺在床上,蜷缩的腿撑起被单,双眼直直看向天花板,嘴微张。


我因怀有 8 个月身孕,照老家的说法,就此别过,不宜再照面。那副遗容,由此定格在我的记忆中,成为直到现在仍挥之不去的旧梦。


马尔克斯在《百年孤独》里写,“父母是隔在我们与死亡之间的一道帘子。”


梦里我无数次回到那个现场,回到父亲离去的前一晚,病床前我握着他的手,看着他温热精瘦的身躯在氧气面罩与输液瓶的维持下艰难喘息,含泪轻声说“爸爸,要撑下去”;再次见到,他已悄无声息,就像时间之手在谱出急促的旋律后,突然按下一个终止符,从此万籁俱寂。


没有遗言,只剩怀念。



有人说,“父子(女)一场,不相知也有不相知的爱法。那爱,绝不浅谈,也从不曾失了发自内心的敬重。”


失去父亲那一刹那,才发现自己是如此爱他。


可惜这份懂得,来得太迟了。

- END 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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